我的互联网地产论

2015-01-08崔恺@浦发硅谷

 


由于此前的工作经历,熟人圈子中有互联网背景的人并不多。平时常要向其他行业的朋友解释有关互联网的思维方式和商业逻辑。偶然一次闲聊中将互联网类比房地产,居然收到了很好的反馈,于是就有了以下后续的思考和整理——我的互联网房地产论。

 

互联网是新的介质系统

说到房地产,其实自己也是个外行。之所以会想到将这样的两件事放在一起类比,首先是源自于自己对于互联网作为一种介质系统(Internet as Medium)而非辅助工具的认识:在我看来,信息技术革命所产生的最根本变化有两个,其一是人类活动的信息化(Informationization)——这些“信息”以全新的形式构成、连接、传播、存储和交互,所基于的介质(Medium)就是互联网;而另一个根本变化,则是人类活动向这个新介质系统的迁移(New Medium Migration)。这种迁移本身其实是信息化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因为信息正日益成为人类生产和生活的主要互动对象——而其影响也超过了信息化本身。以传播领域为例,如同下图中的类比所诠释出的——新介质系统的迁移(New Medium Migration)所带来的并非是“一辆汽车”与“一匹更快的马”之间的区别——而是我们“从前在地上走”和“现在在天上飞”的区别。

多数情况下,我们认识结构性转变的挑战并不来自于技术的高速发展和变化,而是来自于我们对于事物本质的线性解读。就互联网而言,线性思维所带给我们的最大困难正是习惯性的将互联网当作对于原有生产和生活方式的辅助工具或补充(所谓提高效率,丰富手段)——这样的解读直接阻碍了我们将其作为一种具有完全不同属性的全新介质系统的认识。

 

互联网与房地产

所谓介质系统,也就是“人类活动的发生地”。介质系统迁移在本质上是“人类活动发生地”由物理介质向信息介质的迁移。从这个角度上去理解,互联网经济体与地产经济体有着许多的相似之处。互联网上的平台类企业十分类似于房地产领域中的开发商,两者共同的任务首先都是在介质系统之上建立人类活动所需的场所(Place)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先有“流量(Traffic)”甚至是“留存(Retention)”,再去提供运营管理和各种进一步的增值服务。和房地产行业一样,互联网开发商们的策略和切入点也是形形色色。以BAT为例,以腾讯为代表的社交类平台,首先开发的是“居住场所(Residential Place)”——类似于住宅地产开发商(ResidentialDevelopers);以阿里巴巴为代表的商业类平台。首先开发的是“商业场所(Commercial Place)”——类似于商业地产开发商(CommercialDevelopers);以百度为代表的通道类平台,则首先开发的是“交通场所(Transportational Place)”——类似于交通地产开发商(Transportational Developers);但最终,他们的目标形态都和万达董事长王健林所提出的“城市综合体”概念类似——一个涵盖人类日常各种活动的广义“活动场所(Activity Place)”“生活场所(Life Place)”。从这个角度上讲,张小龙为腾讯新开发的地产资源——微信所提出的愿景——微信是一种生活方式,就不仅合情合理而且极具前瞻性了——新的“生活场所(Life Place)”,当然会有新的生活方式(Life Style)

从线下到线上,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信息化。人类在线下的绝大多数信息,诸如坐标、属性和行为信息等等,曾经都是不可见或者难以获取的。但信息技术改变了这一切。这种改变也使得“生活场所(Life Place)”的本质发生了变化,从前是物理空间,现在,则是账户体系。换句话说,互联网上的账户体系实际上就是信息化的新地产资源,寸土寸金。难怪万达当初在与支付宝的合作中曾明确的表示——“不希望账户体系掌握在第三方手中”——对于地产商来说,哪有把土地产权拱手让给别人的道理!

文章写到这里,朋友圈里居然爆出了“万达与百度、腾讯联合成立电商公司”的大新闻(本文写于今年8月底)。线下的商业地产开发商与线上的住宅开发商和交通开发商联合起来,据说是为了对抗线上的商业地产大鳄阿里巴巴。现实中的故事总是比我们想象中的剧本更加有趣。没有人知道,新的地产风云故事将怎样演义,但有一点却毫无疑问——一切仍然只是刚刚开始。

 

 

 

继续下文之前,先谈谈为什么要写这类文章。一个简单又公平的问题:OK,你提出了这么个视角或理论,SO what?每个人都有自己理解互联网的视角,多此一个视角的意义在哪里?

简单的说,这是一个从基本事实出发(down to fundamental truth)思考互联网创业和投资逻辑的尝试,即所谓第一性原理思考方式的个人尝试。这一尝试基于以下几个基本事实:

 

  1. 人类活动存在着时空意义上的发生地或者说介质(Medium)

  2. 由于信息技术的出现,人类活动在时空意义上的发生地开始从物理介质信息介质/互联网介质迁移(全球超过一半人口的日常活动已接入网络);

  3. 这种迁移是一种结构性转变(Structural Transition)

  4. 结构性转变(StructuralTransition)会带来生产或生活方式的重构和资源的重新配置——继而引发整体及细分市场的结构性增量

  5. 结构性增量是寻找创业和投资机会的基本出发点之一——以中国过去30年内引发并持续驱动巨大市场增量的因素为例:无论是改革初期的制度红利(原来不让做的现在让做了)、人口红利(原来没消费的人现在消费了),还是如今依然如火如荼的技术升级(原来做不到的现在做到了)、产业升级(原来需要的生产条件现在不需要了)、消费升级(原来不想花的钱现在想花了),在本质上都是人类活动的社会系统或经济系统在结构层面上的转变(Transition)——生产或生活方式的重构和资源的重新配置所引发的结构性市场增量。

因此,互联网的地产视角,从根本上说就是“人类活动发生地”视角。这一视角的基本意义在于1)发生地发生地迁移过程本身具备特定的属性规律;2)对于这些属性和规律的认知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洞察结构性增量的来源、驱动力时间点

新地产红利

类似于现实世界中房地产行业的发展进程,介质系统视角之下的互联网经济首先是一种资源红利。地产资源的价值来自于其上和周边的人类活动;地产资源的本质实际上是一种人类活动发生地资源。而随着人类活动发生地的迁移,在原来有限的物理空间之外,诞生了新的人类活动发生地资源,这就是介质系统意义上的新地产红利

既然是资源,就一定具有稀缺性。互联网地产资源的价值,取决于其上所承载人类活动的多少——有多少用户在相应的产品平台上投入了多少时间?做了多少事情?他们是否彼此自发的产生新的活动?他们是否也带动了其他人(比如朋友和家人)向这些平台的迁移?随着一个平台上人类活动的增多,平台本身作为地产资源的价值也必然水涨船高(所谓的“经济越发展,土地越金贵”)。就这一点来说,社交类平台的先天优势是巨大的——人们在居住场所(Residential Place)投入的时间往往更多、粘性更强*,活动的类型、场景和方式往往更加多元和灵活,围绕居住地生活半径所形成的商圈逻辑也顺理成章——如此一来地产资源的经济价值自然很高。当然,作为住宅地产开发商,是否具备提供运营管理、商圈开发,以及各种进一步增值服务等这些次级开发商甚至是商业地产商的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介质系统的迁移和载体的演变

回顾互联网的发展史,人类活动向这个全新介质系统的迁移只是刚刚开始,却似乎已然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变:桌面系统+客户端阶段,浏览器+网址阶段,以及云+移动OS+App阶段(大型机时代啥的咱就不往里统计了)。然而,仔细分辨之后会发现,这种演变的实质更多是介质系统之上的载体(Vehicle)演变而非介质系统本身的演变——继续前文中以交通为例:互联网本身类似于地面或天空等交通介质(Medium),桌面系统、客户端、浏览器、网址、移动OS、App则类似于车辆和飞行器等交通载体(Vehicle)——互联网作为介质系统的属性虽然在不断被发现(Being Discovered)、不断被完善(Being Completed),却始终保持着相对的稳定性(Stability)一致性(Consistency)相关性(Coherency)延续性(Continuity)。而载体的演变却未必是这样。从创业和投资的角度上来看,对于介质系统的迁移其上载体的演变(后者几乎可以被描述为一种拆迁红利)这两个正在并行发生的巨量级结构性转变的解读、思考两者的维度、其所影响的范围和适合参与的方式,都将是不尽相同的。

 

载体的演变和中国人民的智慧

这一点对于我们认识和解读互联网的演化过程至关重要。如果做个简单的追溯,我们可以回顾并看到人类活动随着介质系统的迁移和载体的演变——从“桌面系统+客户端”(曾经的居住场所)“浏览器+网址”(曾经的交通场所)到现在的“云+移动OS+App(当前的居住场所)+应用市场(当前的交通场所)”——账户体系作为实质意义上的活动场所,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们还可以看到,类似阿里巴巴这样及早预见到介质系统迁移所产生的新地产红利且有能力实施早期开发,将“生地”变成“熟地”的一级开发商/二级开发商们**,一方面勤勤恳恳的完成了包括市场结构、支付体系、信用体系在内的交易模式及其他各类基础设施的建设(此处以阿里巴巴为例,对应商业地产类基础设施;关于交易模式的详解请参看旧文【为什么说优秀的O2O类公司都是在做交易】),一方面培养交易各方的行为习惯,一点点的推动和促进着交易活动向新介质系统的迁移。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在载体演变的一阵阵浪潮中,机智的中国人民如何一次次创造性的通过破解版操作系统、安全卫士、安全浏览器、极速浏览器、网址导航、定制ROM和第三方市场这样的产品形态,在交互层上(按照数据层/逻辑层/应用层/交互层四层网络结构划分)四两拨千斤的完成了对于各阶段载体的全面接管——且这样的接管完全是基于对用户的更深度理解——对用户痛点的更精准把握和对用户关系的更近距离追求——比如昨日的番茄花园、hao123、360安全卫士,再到今天的MIUI。

 

话说,优化OS深度接管用户这件事今天难道就只有雷布斯先生的小米一家能干成了么?

新的载体需要新的产品愿景和逻辑

载体演变的追溯或许是马后炮,但其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理解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比如QQ与微信之间微妙的差异。从人类活动发生地的视角上看,作为社交类平台,两者都可以被理解为“居住场所(Residential Place)”。然而,由于两者诞生的时间点和载体环境的巨大差异,其在产品愿景和发展轨迹上最终分道殊途。在QQ所处的“桌面系统+客户端”时代,互联网介质系统本身的基础设施建设尚在初级,所处的载体环境本身也不具备接管大部分人类活动的能力(人类大部分时间的活动,尤其是碎片时间的活动无法基于PC),这使得其产品策略上的参照系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ICQ、MSN和Skype这样清一色的基于“桌面系统+客户端”载体的工具思维和软件思维——Instant Messenger——即时通信软件。虽然后来的QQ也在摸索中尝试构建自己基于社交平台的生态系统(比如QQ游戏),但核心产品在逻辑上却基本始终是PC客户端场景和软件工具思维上的功能叠加。这种产品逻辑的困境在于

1)用户对于软件工具类产品的感知和心理定位主要在于功能,其往往需要不断的增加新功能和提高性能以留住用户;

2)在技术周期性的规律之下,使用新技术和新架构的新产品终归会出现,功能性产品本身却因为既定的技术和架构和不断叠加的新功能而变得落后且臃肿,最终只能被用户放弃;

3)进入移动时代,用户使用场景和方式的复杂性及碎片化程度都大大加剧,用户使用场景和使用方式在产品的设计、运营和推广等方方面面的逻辑优先级都升至最高。

可以说,QQ的产品逻辑在一定程度上是被历史所定义的。面对网络应用,软件工具的劣势是维度上的(这一点会在其后有关互联网介质属性的“应用层经济”部分继续讨论)。在这样的产品逻辑之下,QQ用户显然难以形成实质性的居住习惯(体现在使用频次和使用时间的双高)和全面的生活方式(体现在使用场景和使用方式上的多元)。事实上,也只是直到Facebook的出现,社交类平台作为居住场所和生活方式的产品形态和产品逻辑才真正开始成型。(本系列构思在年初,码于数月前,故未能涵盖近段时间手机QQ的一些改进。在此提前向QQ团队致敬及致歉)。

 

相比之下,微信自诞生不久就被张小龙赋予“生活方式”的属性,并可以在多种产品方向上快速尝试继而较为成熟的实现,除了产品团队自身的优秀,也与其处于后Facebook时代,在介质系统大环境,尤其是基础设施方面的相对完善(比如语音、视频、图片分享、查看附近的人、摇一摇、支付、搜索等功能所基于的各种技术基础)和新式载体的出现有很大的关系。反观曾经大行其道的MSN Messenger,煊赫一时的用户规模和颇有价值的用户关系链也未能阻止用户向新载体的迁移——随着用户们在新载体上投入的时间和形成的习惯越来越多,人们所需要的就不再是一个基于PC客户端逻辑和场景的即时通信工具。——或许,微信正是基于类似的原因,而只采用了基于“浏览器+网址”和“移动OS+App”的产品场景与逻辑?

 

新介质上的原生机会

相比于载体演变,介质系统迁移的影响则不仅限于产品逻辑。新介质系统之上的技术架构、运营、推广、产业生态、客户关系甚至是组织结构、企业文化,都往往和从前的经验大相径庭。如何在介质系统迁移的趋势之中预判到可能出现增量市场,是值得每个创业者和投资人去思考的问题。

 

然而,问题的答案许多时候非但不显而易见,而且会相当反直觉。无论作为创业者还是投资人,我们都很容易想当然的把Square当作手机POS机,把Uber当作叫车软件,把Airbnb当作房屋短租,把余额宝当作货币基金手机客户端。我们对于旧有介质系统属性和规律的经验,成为了我们认识新介质系统的最大障碍。在建立互联网创业或投资逻辑的过程中,最容易产生的认知偏差,就是让那些非系统性、非是新介质系统所独有的属性和用户习惯占据了视野的焦点,从而影响了我们对于结构性转变的判断和把握。事实上,在介质系统的视角之下,互联网所扮演的角色绝不只是效率工具和辅助手段,而是一套崭新的基础设施、核心系统、总体法则、开发平台。对于那些以“成为或发现Big-Winner”为目标的创业者和投资人来说,所需要着重去思考和搜寻的方向也从来就不是一些对于原有模式的辅助、弥补或是提升,而是“新介质上的原生机会(Native Opportunities of the New Medium)”——诞生于新介质,核心服务由新介质特有的新属性和新习惯所驱动,且非新介质而不能持续存在。归根结底,即使原有模式最终不被完全替代,辅助和弥补所带来的也只是存量需求上的进一步争夺,而难以催生有规模的新市场增量——而这正是余额宝(支付宝)和微信红包(微信支付)这样的产品与各种银行、货币基金的移动客户端之间在思维方式上的本质区别——哪怕有一天后者的UI和交互做的更出色,提供出了前者所没有的新鲜功能。

新介质的新属性

若要探讨互联网介质的新属性,首先要对“互联网作为介质(Internetas Medium)”这一逻辑框架做进一步的解释,或者说结构描述(由于表达能力有限,又力求陈述严谨,下文内容概念很多且较枯燥,向各位提前预警及致歉):

1) 在此系列的探讨中,我们将“承载了人类活动的互联网介质”描述为一个五层的垂直结构:基础层(Infrastructure Layer)数据层(Data Layer)逻辑层(Logic Layer)应用层(Application Layer)交互层(Controller Layer)(此处参考了OSI网络七层结构,及InVision App, Inc.公司CTO Ben Nadel关于应用架构的文章,并将包括物理层在内的OSI网络七层结构合并描述为基础层)。

2) 后续关于互联网介质属性的探讨均基于一个简单的认识:互联网介质的属性来自于不同的结构层级,由于各个结构层级的逻辑次序不同,介质属性的逻辑次序也将相应的有所不同。

因此,基于以上逻辑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互联网作为人类活动的新介质,将至少存在着原生(Primary)次生(Secondary)两个属性层级——原生(Primary)的介质属性更多来自于“介质的底层结构”,而次生(Secondary)乃至衍生(Derivative)的属性则更多来自于“与人类活动距离更近,交互更多的结构层级”。尽管,次生及衍生属性对于人类活动、商业模式和经济现象的影响其实更为直接,要得到对于互联网介质新属性的系统化认识,却还是要从作为一切互联网介质属性的基础,也最能反映互联网介质本质的两个原生属性(Primary Attributes)开始(对此处逻辑过程不感兴趣的童鞋可跳过以下铺垫直接阅读次生属性的内容):

互联网介质原生属性之一,信息化(Informationalized)

互联网介质的第一个原生属性就是介质间人类活动的全面信息化(Informationalized)。现实世界中的“所有存在”以及其“相互间的互动”,在互联网介质之中几乎都被赋予了时间、空间,以及其余各种属性和维度上的信息化识别与坐标。这些识别和坐标所构成的信息网格(Information Grid),不仅对于对象本身做出了信息化的描述,也更描述出了对象之间种种前所未有或是隐而未现的相关性。概括来说,互联网介质信息化的属性很大程度上改变的是人们在生产和生活中的交互对象(Subject)、交互方式(Model),以及与交互对象之间的时空关系(Relationship)随着海量的信息可以被永久存储,以及移动智能终端的普及,拥有信息的价值大大降低,信息接入、检索、分析、组织、处理、传播、交互的作用和能力被充分的扩展与增强。人与信息,人与人,人与物的交互不仅在内容、方式和维度上变得越来越多元和立体,并且因着信息介质本身所特有的时空属性而变得越来越随时随地。

互联网介质原生属性之二,网络化(Networked)

互联网介质的第二个原生属性就是网络化(Networked)。由于互联网“连接一切(Connectivity)”的技术属性以及软硬件基础设施的总体架构,互联网介质上的所有活动在结构层面上都是网络化联接的——也就是说,互联网上的各种人类活动都遵循着梅特卡夫定律(Metcalfe’s Law)——网络的价值等于网络节点数的平方,网络的价值与联网用户数的平方成正比。许多已被广泛识别的互联网经济现象,比如先发优势(First-Mover-Advantage),比如赢家通吃(Winner-Takes-All),背后其实都是网络化这一原生介质属性在发生根本作用。实际上,我们之所以会将“信息化”和“网络化”这两种属性称之为互联网介质的原生属性(Primary Attributes),就是因为我们随后所要探讨的互联网介质的其他种种属性,在本质上都与这两种属性密切相关——源于这两种属性或是由这两种属性所催生。

 

互联网介质的次生属性

提起互联网的属性,我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技术属性。然而技术属性本身却不足以构成系统性的经济价值。从经济学视角上说,商业模式的核心就在于交易模式(关于交易模式的具体探讨请参看旧文【为什么说优秀的O2O类公司都是在做交易】互联网介质属性对于各种人类经济活动的影响或许是由产品模式开始的,是由用户行为和用户关系开始的,是由运营或推广逻辑开始的;但系统性经济价值乃至结构性市场增量的产生,却一定始于其对交易模式的影响乃至重构(注:“交易”一词在此系列文中均指的是产品或服务合约的达成和权利的转移,而与是否发生支付行为无关。例如:用户下载一款免费app,同意开发商所提出的隐私和使用条款,建立合约关系并授权其获得自己信息化的身份识别、各种属性、关系及行为活动记录等等,从而得以激活app获得其使用权和各种相关服务,这在本质上就是一次交易)。

 

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之一,应用层经济(Application Layer Economy)

在互联网介质信息化、网络化的原生属性影响之下,商业模式的各种业务单元、职能、流程、关系和结构正在越来越多的被数据化(Data-enabled)应用化(Application-enabled)API化(API-enabled)。商业主体的内部和商业主体之间,在互联网介质的应用层网络(Application Layer Network)层面上通过各种“可编程的接入(Programmable Access)”而非以往人工化的方式,去设计商业逻辑、构造业务单元、管理业务数据、建立业务关系、组织数据交换、实现资源共享,为商业主体内部职能之间,以及外部伙伴彼此间的生态链上下游和最终的服务对象提供更高的交易价值更低的交易成本较低的交易风险,成为彼此交易模式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形成一个个崭新的经济生态系统——这就是互联网介质意义上的应用层经济(Application Layer Economy)

随着互联网介质在结构上的逐步稳定和完善,介质中的商业模式正开始越来越有意识的围绕应用层网络来建设自己的业务体系、组织结构和合作生态(比如前文中曾提到过的信息化地产资源——账户体系,就是用户关系和用户交易在应用层的构建),应用层网络作为“交易的实际发生地(Place of Transaction)”和“经济价值的实际发生地(Place of Economic Value)”——也就是交易模式重构的实际发生地,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而这也正是去理解和界定互联网经济的一个首要和关键维度——交易和经济价值产生于线上而非线下

正是基于这样系统边界的界定,那些由物理介质迁移至互联网介质中“此消彼长”的市场增量,才可以被名正言顺的描述为系统内的“增量”。而“应用层经济”这一介质属性,也必然将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成为互联网经济中结构性市场增量的主要驱动力之一。因此,熟悉互联网介质的应用层结构和已有生态,有意识的围绕应用层网络进行商业模式建构或重构,将是每一个希望在互联网经济中有所作为的企业所必须进行的战略级思考与长期规划。实际上,近年来互联网企业的开放平台策略,恐怕很难被简单的解读成共赢合作高姿态的驱使,也并非仅适用于狭义的互联网行业,而已然是未来的经济条件下,所有行业和企业面对着互联网介质的日趋渗透,在应用层经济生态规律中去把握市场增量所必须做出的选择。

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之二,全面解绑(Total Unbundling)

除了应用层经济(Application Layer Economy),另一个对商业模式产生了决定性影响的互联网介质属性就是——全面解绑(Total Unbundling)——人类活动由物理介质向互联网信息化、网络化介质结构的迁移,一方面大大的拓宽了市场的时空边界,提升了市场的总体交易能力,也带来了驱动深度分工的原动力;另一方面,传统商业模式中的市场需求、业务单元、职能、流程、关系、结构等等,也在新的介质条件中产生了基于全新逻辑体系而被解构、被重组、被重构的各种可能性,并进而影响到整条价值链的重新分配和整个产业生态系统的重塑。这样的趋势在互联网硬件网络、数据层和逻辑层基础设施,以及移动智能终端的普及之后变得越来越显著。互联网介质之上的单元经济效率(Economic Efficiency per Unit)交易价值(Value of Transactions)越来越高,单元交易的颗粒度越来越细,交易主体的规模越来越小、门槛越来越低,交易内容越来越聚焦,交易方式越来越精简直接,交易流程和周期越来越短,交易定价越来越细分。越来越多的细分需求、细分的产品和服务、细分的业务职能、生产和交付的细分环节,从传统的产业生态和业务模式中被拆解剥离出来,并如同一颗颗包含生机的种子一般,在互联网介质的土壤中生长和联接出一片全新的生态和全新的市场增量。

以最近一两年里愈演愈烈的共享经济为例。这些自WEB2.0时代就曾风靡一时的商业设想时至今日才真正兴起,原因就在于此前的互联网基础设施配置和人类活动向新介质的迁移进程,并未发展到足以催生已有业务模式和产业生态的“全面解绑”。事实上,一些如今被奉为理所当然的“先进思想”甚至是“至理真经”,比如极简设计,比如一针捅破天,比如去中心化,比如分布式运营,比如长尾效应,比如P2P等等从概念到实践的完成,其实只有在用户需求的颗粒度足够细、企业业务单元(生产、运营、推广、交付、组织、管理的最小单元)的颗粒度足够小的条件下才足以成立并形成气候。然而,这些必要的条件显然无法在各种基于物理介质所建立起的传统业态模式中被规模化的创造出来。换句话说,并非是那些貌似先进的理念催生了互联网新经济,也并非是新生代创业者比前辈们更聪明,而是时至互联网硬件网络、数据层和逻辑层基础设施、移动智能终端等条件达到规模化普及的今天,新介质系统的众多属性(而且未必就是全部)已开始全面成熟。

 

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之三,节点增强(Peer Enablement)

互联网介质“网络化”属性的一大特点,就是网络结构基本由节点(Node)链路(Tie)两部分组成。由于全面解绑(Total Unbundling)这一介质属性的存在,每个节点的背后无论是个人还是机构,节点之间在功能意义上都是一种对等关系(Peer to Peer Relationship)。“节点能力”的强弱,必然会对介质上的人类活动产生直接或间接的影响(链路的强弱应当也会对介质属性产生影响,但暂时没想明白)

作为同样由于智能终端的普及才得以日趋显现的互联网介质属性,节点增强(Peer Enablement)全面解绑(Total Unbundling)就像一对孪生兄弟。传统的产业生态和业务模式中被重重拆解剥离出来的各种细分需求、细分产品和服务、细分业务职能、细分的生产和交付环节等等,之所以可以获得颗粒度更小的价值链配置,正是因为互联网介质网络结构中“节点能力”的日益增强。

一方面,因着硬件层面上摩尔定律(Moore’s Law)和带宽层面上吉尔德定律(Gilder’s Law)延续和加速,终端处理能力的强大与终端交互能力的多元即使是相比PC时代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另一方面,由于“应用层经济”的不断推进,各种基于云端的接入服务也完全重新定义了节点能力的外延。应用层网络结构中的节点能力不仅将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增强(因为边界已经被打破),而且这种增强的效应将被“网络化”的介质原生属性充分放大。“节点增强”的影响,不仅在于终端个体层面上的“一切随时随地(Anything, Anywhere, Anytime)”,以及各种前所未有的终端交互内容和交互方式的产生;也更在于其能够在“全面解绑”的基础上进一步促成传统商业模式中市场需求、业务单元、职能、流程、结构和产业链关系的重构。如同“全面解绑”一样,“节点增强”也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许多早已有之的商业设想成为眼下不断兴起的现实。比如早在1980年就被提出又经过许多演化的产销合一概念(Prosumer Concept),比如用户产生内容(User Generated Content)的大范围实现,比如众包(Crowd Sourcing),比如规模化定制(Mass Customization),比如维基经济(Wikiconomics)等等等等。相比于物理介质,互联网介质中的交易内容、交易方式、交易定价,以及交易主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在“节点增强”的影响之下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更多细分、深度、个性化和随时随地的需求被开发出来,更多按需定制(On-Demand)的产品、服务和交互方式被提供,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界限在不断变得模糊,生产和消费的时空过程开始全面交汇融合,更多更灵活的交易机制和定价策略也随之产生,全新的市场增量就在这样的改变之中应运而生。

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之四,双向规模经济(Double-sidedEconomics of Scale)

前文中曾经提到过,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的产生往往与信息化(Informationalized)网络化(Networked)这两个原生的介质属性息息相关。双向规模经济(Double-sided Economics of Scale)就是一个最鲜明直接的例子。一方面,“信息化”使得互联网上的各种供给都有了“开发成本高,复制成本低”的特点,原本在物理介质中就存在的“供给方规模经济(Supply-Side Economics of Scale)”在信息化的介质中不仅被高度放大,而且边际效益持续递增;而另一方面,“网络化”的介质属性也直接而剧烈的引发了“需求方规模经济(Demand-Side Economics of Scale)”——产品或服务对使用者的效用随着使用者数量的增加而产生几何式的增长,也就是时至今日人们最耳熟能详的互联网现象之一——“网络效应(Network Effect)”(其中还有其他的一些诸如“用户锁定”、“路径依赖”、“正反馈”等经济规律在发生作用,但此处的探讨集中于互联网所特有的介质属性)。互联网经济中一些令传统业者感到匪夷所思的现象和逻辑,比如产品“短时间内的大规模爆发(非简单蹿红而是用户量的真正爆发)”,比如社交网络的“超高估值”,比如“免费模式”,比如“流量为王”,比如“注意力经济”,在很大程度上其实都来源于这种供需双向的规模经济效应。

与此同时,“双向规模经济”也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相应的衍生属性。比如需求的社会化(Demand Socialization)——个体消费需求产生、实现、传播和影响的过程,由被动、独立、分散的个体行为过程转变为主动、联合、互动、影响的群体化、组织化、社会化行为过程。这一衍生属性的产生,不仅令“顾客参与(Customer Engagement)”等营销学上的理论得以发扬光大,而且在很大意义上使得市场细分和定位策略中的分类逻辑由性别、年龄、住址、职业、收入等社会阶层属性深化为意识形态、心理特征和行为习惯上的文化族群属性。创投领域近期以来对“二次元文化”研究的持续追捧和热衷,也正是这种转变之下的驱使。

从某种意义上说,年轻的互联网创业公司面对经验与资源俱佳的传统企业,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凭借的就是这样一些介质属性层面上的“指数级杠杆作用(Exponential Leverage)”。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是否有能力在商业模式的各个环节上将这些杠杆作用充分的嵌入和熟练的使用,也正日益成为一家企业能否在互联网介质中赢得市场增量的一项基本条件。

互联网介质次生属性之五,媒介转移(Intermediation Shifting)

谈到互联网对人类活动的影响,有一个在媒体上频频出现的的概念就是——脱媒(Disintermediation),又称“去中介化”。脱媒,在本质上是一种“通过任意交易中交易主体间彼此直连,去消除由信息不对称所产生的包括代理交易等各种交易模式”的互联网介质属性;其往往会改变交易主体的构成,使交易方式变得精简直接,并在一定程度上缩短交易流程和交易周期,从而产生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交易价值、交易效率和市场流动性的作用。然而,“脱媒”实际上仅仅是某种介质属性整体的其中一个部分。关于这一属性整体更为完整和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媒介转移(Intermediation Shifting)——互联网“信息化”和“网络化”的原生属性所引发的各种人类活动中媒介(Intermediaries)的转变。脱媒,仅仅是这种种转变的其中之一。

要理解媒介的转变,首先要理解媒介的作用。从交易模式的视角上说,在交易主体之间,同时联接交易各方并协助其完成整个交易的个人、机构或信息系统,都是交易的媒介。其作用则主要体现为交易代理(Agency)交易匹配(Matching)交易制度(Institution)交易服务(Service)。随着人类活动由物理介质迁移进入互联网,媒介的角色和作用开始发生转变。由于互联网介质“信息化”和“网络化”的原生属性,一部分原有需要代理的交易变得不再需要代理——即所谓去中介化(Disintermediation);一部分交易匹配和交易制度的提供方由人工平台变成了信息平台——即所谓虚拟中介(Cybermediation);一部分原有的交易代理、交易匹配、交易制度和交易服务转而由新的主体以新的方式提供——即所谓的再中介化(Reintermediation)。媒介的转移大大的改变了市场的结构和交易模式的构成,各种新的市场角色和媒介功能被源源不断的创造出来,形成了各种价值更高、成本更低、效率更高、流动性更好的全新生态,也自然促成了新介质系统内的结构性新市场增量。

 

文章码到这里,这个逻辑框架算是有了基本的轮廓。最初期望从基础事实出发系统思考认识互联网介质本质的目的也算初步达成。从这个逻辑框架上去看,互联网就是“信息化”和“网络化”的新地产资源。“应用层经济”和“交互层载体演变”,一定程度上所探讨的是“新地产”开发中愿景规划的“宏观着眼点(Vantage Point)”;“全面解绑”和“节点增强”,主要在于思考“新地产”内在开发环境中 “结构单元(Structural Unit)”的变化对于系统设计和开发策略的影响;而 “双向规模经济”和“媒介转移”,探讨的则是“新地产”外在开发和运营环境中一些新的“结构规则(Structural Formula)”,以及这些“结构规则”的基本原理。

毫无疑问,互联网作为人类活动新介质的各种属性,始终是伴随着人类活动本身的迁移和变化而不断被发现(Being Discovered)、不断被开发(BeingDeveloped)、不断被完善(Being Completed)的。如果说这里已经完整的总结和理解了互联网的介质属性和经济意义,那一定是在吹牛。此系列文字中所罗列出的,不仅未必是事实的全部,而且很可能认识的有偏颇,分析的不完全。但正如前文中所提到过的,这里所探索的是一个从基本事实出发的思考维度。此一思考维度的目的,在于去寻找创业和投资中的系统规律和逻辑基础,并尝试通过“互联网作为介质”这一逻辑框架的构建,从“人类活动由物理介质向互联网介质迁移”这一视角上去及时发现乃至去预见那些“新介质上的原生机会”——诞生于新介质,核心服务由新介质特有的新属性和新习惯所驱动,且非新介质而不能持续存在。尽管,互联网介质的属性尚未完全显明,但其迄今为止所呈现的稳定性(Stability)一致性(Consistency)相关性(Coherency)延续性(Continuity),还是给了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去研究、去探索的基本条件。这样一种尝试的必要性,恰恰是为了去还原事物的本原和真相(当然,也是相对的),为了避免自己被如今疯狂的信息世界中各种过分渲染的表面现象、层出不穷的市场狂热和众口一词的流行概念迷乱了耳目,带进了沟里。这里所做的,也只是一个开始。

所以,以上。